纳兰容若以固然之眼观物,以固然之舌 言情 。北宋往后,一人已矣。

梁启超论及清词,有清诗渐趋凋敝,独清词“驾元明而上”的观念;现代词学渠魁龙榆生编「近三百年名家词选」,引谭献「复堂词话」云:“词学衰于明代,至子龙出,宗风大振。遂开三百年来词学中兴之盛”。然“中兴”并非“再起”,更非“振兴”,而是将歇未歇之时偶发的一种炫丽状态。虽说清代词家逾万人规模,作品计有二十万首之多,是宋词数量的一十倍以上,但气象格调已不可同日而语。故王国维称:“唐之诗、宋之词,皆所谓一代之文学,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”,但在涉及个体词家,例如纳兰性德时,同样是王国维,却予以“独立列项”,作了如下高评:“纳兰容若以当然之眼观物,以当然之舌 言情 。此由初入华夏,未染汉人风尚,故能真切如斯”。请特别夺目下一句:“北宋自此,一人云尔”。此言一出,数百年词坛顿成“虚设”,成了纳兰一人之陪跑。

纳兰系满人,虽说父辈顿时夺了宇宙,但在汉文化来源根基方面清楚明明处于劣势,这也是随顺治入关的第一代满人中竟无一词人的原由。坐稳宇宙后,第二、三代满人的文化素质得以麻利抬高,对付旋律、四声及汉字的掌握已臻熟稔,一时出了不少能诗擅词的才子。这些人甫一登场,即以不拘俗套的面庞令文坛属目。此中,年纪轻轻的纳兰更是脱颖而出,被列入清初词坛前七家,纳兰为此中独一满人。

纳兰进士身世,黾勉于学且擅骑射,其正经职分乃康熙帝御前一等侍卫,扈跸九年,如其所述“日睹龙颜之近,时亲天语之温”。但他酷爱念书、写作,即便在护驾途中也填词不辍。

旧曾有“词为艳科”“壮夫不为之事”的说法,词,在当时充其量只是宴乐唱曲、酬酒助兴的一种文辞器械。到了清朝,随着词论的繁盛特殊是常州词派的涌现,词的地位才有所擢拔,渐而告终“诗词一理”的共识。纳兰一生存词三百四十余首,不克算少,记得多年前通读“纳兰词全编”,感受自伤情多、哀艳芊绵、念旧悼亡这一类风格占多,所谓烟水迷离之致、晚唐悱恻之风是也。偶尔读着读着,恍觉李煜和五代花间词的影子闪耀个中,其 言情 之入微,文辞之精洁,宛含冰雪,绝出流俗。施蛰存先生曾用“情真性厚,声色窈丽,哀乐无端”形容纳兰词,认为“情真”二字,恰是纳兰词精髓之地址。

“姿本天使,虽无妨于富贵,而身游廊庙,恒自托于江湖”。手脚当朝首辅之子,纳兰从不以贵胄身份自矜于人前,拿现在的话说,他并无激烈的“身份感”,其交游也不限于显贵公卿这个“朋友圈”。身世寒微者,但凡有才有缘,他皆平等相待,甚而缔结刎颈交。在异性交往方面,他多情而不滥情,很多哀婉之作,大多是写给婚后三年因难产而亡的浑家卢氏的。当然他的 言情 对象并不止于卢氏一人,而是随感而发,极摹悲欢离合之致。除了“情真”,王国维所提“固然”二字,也着实道出了纳兰词纯任性灵、不傍家数的首要特质。其实那年头学问好、词也好的名家大有人在,譬喻朱彝尊、陈维崧、吴伟业、姜宸英、王士祯等,个中有些人如故纳兰的知心,但何故后人多知纳兰词却不太记得又有其他词人的存在呢?理由有很多,我认为与他特别的出身、31岁得寒疾早逝乃至姓名的隽永新鲜都有潜在的关系;但更为首要的是,他的性情之真、任侠之气以及纤尘不染的词风,才是得以永传的根本理由。

“卿本谪仙人,误入凡尘中”。纳兰诞生于父辈入关后的第十一年,曾自称平生爱慕信陵君而无人会得此意。王国维所说“未染汉人习惯”者,可视作他的主动拔取而非客观受限所致。在他弃世三年后,其父纳兰明珠因朋党之罪被康熙罢黜,家道随之中落。当然纳兰已无从感知这一切了,他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只独留一块响当当的文学品牌—“纳兰词”于那百年世间、千秋词苑。编纂:钱卫